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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国家不再履行职能

2.1

担保人的价值在于公正,一个国家能够存续多久,也取决于此。规则定得认真,执行得公平,人们相信约定会被履行,便愿意同陌生人合作,把钱借出去,把货发往远方,把工期排到几年之后,繁荣由此而来。

受人敬畏的统治者,大多是把这件事做好了的人;制定法律和执行法律,也因此成为几千年里政治的主题。相反的情形同样常见:判决可以收买,规则随权势而变,人们因为害怕被背叛而收回伸出去的手,市面随之萧条,动乱接踵而至。

公元 193 年春天,罗马的禁卫军杀死了即位才八十七天的皇帝佩蒂纳克斯,随后在军营里把帝位当众拍卖。元老狄第乌斯·尤利安努斯许诺给每名士兵两万五千塞斯特斯,出价最高,买下了皇位;六十六天之后,元老院宣判他死刑,他死在宫中。一个帝位可以被标价出售的国家,判决与法律自然也可以。

此后的一个世纪里,帝位在军阀之间频繁易手,三世纪的五十年间先后有二十多人称帝,道路与海路变得危险,城市筑起城墙,远途贸易随之萎缩,罗马的繁荣从此走向尽头。

一千四百多年后,明朝走过了相似的路:吏治败坏,朝廷在正赋之外接连加派辽饷、剿饷、练饷,负担层层落到农民身上;为了省钱,崇祯裁撤驿站,一名叫李自成的驿卒丢了差事。十五年后,他带着大批造反的饥民攻进北京。担保人一旦收回公正,人们便丧失了合作和执行契约的愿望,这个过程在历史上重复了无数遍。

2.2

背约带来眼前的好处,这一点对担保人自己同样成立。普通人的契约背后站着国家,国家对社会许下的承诺,背后却再没有别的担保人了。“主权”是自国家出现以来最高的法权,因为替规则撑腰的那股力量握在谁手里,改写所有规则的那支笔也就握在谁手里。握着它的人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改动一处,眼前便多得一分,代价要到许多年后才显现,并且会由所有人分摊。

罗马诗人尤维纳利斯留下过一句诗:谁来看守看守者本身?这句诗原本说的是看守妻子的人,后世拿它去问权力,问的正是担保人的处境。

罗马的银币给出了一个缓慢而清晰的答案。奥古斯都时代的第纳里乌斯几乎是纯银;从尼禄开始,皇帝们一次次降低银币的成色,每降一次,同样多的白银就能铸出更多的钱,用来发军饷、办赛会、修宫殿。

好处当年便到手,代价却要过很多年才显现出来:物价一路上涨,到三世纪后半叶,银币的含银量已经跌到百分之五以下。301 年,戴克里先颁布限价敕令,为上千种商品和劳务定下最高价格,买卖随即转入黑市和以物易物。改动货币成色的那支笔握在皇帝手里,每一次改动的好处归他;每一次改动的代价,却由帝国里所有拿着钱的人分摊。

2.3

这就造成国家机器担保之下的社会,总会形成一种危险的博弈倾向:“利益私有化,损失社会化”。人与人之间的契约有法律兜底,但国家机器身后无人兜底,规则在规则的边界上失效了。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侯”这句话,便精确地描绘了这一现象。

国家机器担保权力集中的特点,导致担保人的位置具有不成比例的巨大红利;捆绑主权难以退出的特点又导致一旦夺取这个位置的权力,那么就几乎相当于掌握了整个社会的生计。当担保人的位置落到背约者手中,或至少某些利益相关方以某种方式绑架了担保人的意志,那么国家与社会之间的那份契约便会被撕毁。

2008 年之前的几年里,美国国际集团(AIG)旗下的金融产品部门,为数千亿美元的证券出售了信用违约互换,其中大量挂钩次级抵押贷款:买家每年付给它一笔保费,一旦这些证券违约,由 AIG 照价赔付。

只要房价一直上涨,保费便是一笔近乎零成本的收入,这个部门的员工也因此领到了丰厚的奖金。房价下跌之后,要赔付的金额远远超过了公司的资本。AIG 与全世界的大银行都有往来,它若倒下,损失会沿着这些合约传遍整个金融体系。

于是在 2008 年 9 月 16 日,伯南克领导的美联储因恐惧大萧条的再次上演而出手救助AIG,此后美国政府承诺投入的资金累计约 1823 亿美元。救助款的一大部分流向了它的交易对手,高盛一家就拿到约 129 亿美元,并且照面值全额偿付;2009 年 3 月,AIG 仍向这个部门的员工发放了约 1.65 亿美元的留任奖金。

大到倒下会拖垮所有人,也就大到了可以绑架担保人的意志。赌赢的时候利润归公司,赌输的时候,损失由所有人接住。在 2008 年以后,这逐渐演变成了一条所有人心照不宣的商业原则。

2000 年夏天,刚刚就任总统的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召见俄罗斯最富有的一批商人,据传双方达成了一份默契的约定:他们的财富可以保留,前提是远离政治。三年之后,首富霍多尔科夫斯基资助反对派,又公开批评官员腐败,随即以诈骗和逃税的罪名被捕,在狱中度过了十年;他的尤科斯石油公司被追缴巨额税款,核心资产在拍卖中辗转落入国有的俄罗斯石油公司。

其余的寡头看懂了规则:财富是否安全,取决于与克里姆林宫的关系。国家机器本身成了一个家族式的组织,像黑帮一样运转:忠诚换来特许,背离招来查税与审判,法律是它奖赏与惩罚的工具,能源、媒体与法院都系在同一组提线上。

担保人的意志一旦被这样握住,整个体系便自然向着扭曲的方向生长。2014 年,俄罗斯吞并克里米亚;2022 年 2 月 24 日,俄罗斯全面入侵乌克兰。在消灭了百万人的生命之后,战争至今仍在继续。

集中的担保权力,意味着信用扩张变成了一场将未来几十年的社会财富,被少数仅仅是距离信用出口最近的人掠夺的游戏。他们用它买下资产的时候,价格还停在原处;等钱一层层流到末端,拿到它的人面对的已是更高的价格,整个社会的财富和经济活力便这样被彻底透支了。

中国当代的每一波加杠杆,赚到钱的都是最容易承接信用溢出的那些行业。2008 年底推出的四万亿投资计划,连同随之而来的信贷洪流,让 2009 年一年新增的人民币贷款达到 9.59 万亿元,比上一年多出将近一倍;钱沿着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流进基建,钢铁、水泥和建筑企业的订单随之暴涨。2015 年起,棚户区改造的补偿越来越多地直接发成现金,央行通过抵押补充贷款经政策性银行放出数万亿元,货币化安置的比例一年之内升到将近一半,拆迁户拿着钱进城买房,三四线城市的楼市被一把点燃。

2017 年,靠三四线城市起家的碧桂园以 5508 亿元的销售额成为全国第一,恒大的许家印以 2900 亿元的身家成为中国首富。一波又一波的信用扩张,把财富垒高在离担保人最近的地方,也把越来越重的债务,留给了排在末端的人。

2.4

无论国家的政治制度如何演变,制约国家权力的机制如何发展;无论作为担保人的国家意志,是一个人,一个家族还是民主选举的结果,只要占据担保人位置或绑架担保人的意志能够得到不成比例的利益,这件事就仍然会一再发生。

当暴力机器还在,担保功能却已经消失,国家便只剩下压迫这一种存在形态。人们停止相互合作,先前积累的繁荣很快消散,直到下一股力量重新聚合,许下新的承诺,开始新的一轮循环。历史上的秩序因此像一座座城堡,建起来,住满人,倒塌,再从废墟上重建。

十四世纪的阿拉伯史学家伊本·赫勒敦,在《历史绪论》里描述过一种反复出现的循环:一群在艰苦环境里紧密团结的人夺取了政权,建立王朝;他们的子孙在城市里享受繁荣,团结随奢侈而松散,统治者转而依靠雇佣兵与重税维持权力;到第三、四代,王朝衰朽,被下一群团结的人取代。他估计一个王朝的寿命大约是三代人,一百二十年上下。

比他早一千七百多年,《左传》已经用八个字写下了同样的形状:“其兴也悖焉,其亡也忽焉”。中国的二十四史,几乎就是这句话一遍遍的注脚:一个王朝起于战乱,轻徭薄赋,休养生息,百年之间户口繁盛;随后土地兼并,吏治败坏,赋役日重,最后在流民与兵变中倒下,下一个王朝再从废墟上重建。

秩序由一股聚合的力量建起,在繁荣里被坐在担保人位置上的人慢慢蛀空,这座城堡便一次次地建起,住满人,倒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