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什么是现在？
这件事在过去无法实现，因为规则的执行离不开暴力的手。一份合同要被强制履行，最终需要有人把钱从违约者那里取回，而具备这种能力的只有掌握暴力机器的人。担保因此一直是一件昂贵而稀缺的东西，只有拥有大规模有组织暴力的国家供应得起。
区块链改变了这个前提。写到链上的记录一经写下便无法更改；部署出去的合约按写定的条款执行，解释、豁免和追溯修改的余地在部署的那一刻便一并关闭；押下的钱只会沿着事先画好的几条去路离开。人们可以自由地结成契约，而契约的执行交给了数学。
街角的自动售货机，可以说是最早的一种智能合约：投进硬币，货物落下，交易的条款写在机器里，执行也由机器完成，买方面对的只有机器本身，店员这个角色从交易里消失了。
难处在于，一台自动售货机只能卖事先装进去的东西，它守护的钱也只在它的铁皮里才算安全；要把这个想法推广到一般的契约，需要一台一经启动便按原样运转到底的机器。2009 年 1 月 3 日，比特币的第一个区块被挖出，中本聪在里面写下当天《泰晤士报》的头条：“财政大臣即将对银行实施第二轮救助”。那几个月里，担保人正在预支整个社会未来的财富为银行兜底；而这个区块开启的，是一部写下即定，无法篡改的账本。
2015 年，以太坊上线，任何人都可以把一段合约部署到链上，由全网的节点按代码执行，那台自动售货机从此可以装下任何一种规则。
担保与信任，也就是法权秩序，由此第一次成为一个人人都能进入的市场。一个人可以在其中挑选规则和仲裁者，也可以自己成为仲裁者，凭押金和履历为别人的契约提供担保；从前只有国家才承担得起的职能，如今可以按细分的领域，由一个个具体的人承担。
选择要有意义，前提是看得见：合约的代码、仲裁者的履历和每一条记录都公开可读，退路始终敞开，秩序于是成为一件在自由市场中流通和被定价的商品。
1996 年，eBay 上线了一个评价栏：每一笔交易结束之后，买卖双方互相打分，写下一句话，所有人都看得见。彼此陌生的人因此敢于隔着半个国家付款，一个卖家积攒多年的好评，成了他最值钱的东西。这份信誉的主人却是平台：账号一旦被封，好评随之清零，搬到另一家平台，一切从头再来。
在这个系统里，仲裁者的履历就是他在链上留下的全部裁决：哪一案、何时、判给了谁，任何人都能调出来比对。这份记录写在公共的链上，跟着仲裁者自己的地址走，他到哪里便带到哪里；挑选仲裁者的人，看的是这份公开的履历，也看他押在那里的押金。一个仲裁者能卖的，是他过去所有裁决累积起来的那份可信。
